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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书斋www.5ksz.com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474、天下押(第1/3页)
石翊被押出殿,一扇殿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,另一扇仍留着通风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极轻,仍叫殿里的人都听见了。方才高举的手已经放下,沉默的目光仍留在金砖上。
三百六十盏灯还亮着。
灯火在高处微微浮动,照得殿柱上的金纹一明一暗。赵馥灵的肩背仍绷着,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,又松开。她喉头略紧,胸口那口气迟迟才落下;殿中一缕木香,像冬日晒过的被褥覆上肩头,是檀香。
皇帝靠在龙椅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睁开的时候,目光落在殿角那一摞用藏青布包着的东西上。
殿中群臣都循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那包东西摆得端正,藏青布角压在底下,像被人特意理过许多回,连一丝皱折也不肯留给旁人议论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儿臣的奏议。”她上前一步,“还没有呈上。”
她走得不快,裙角从金砖上掠过,带起一点极轻的摩擦声。这时候再端着那一包奏议上前,倒像是殿里众人的眼睛都替它让出了一条路。
顾泽双手捧着,从殿角小跑过来,跑到一半才想起这是御前,硬生生把脚步放慢,慢得像在水里走路,膝盖都在抖。他把布包捧过头顶,一名内侍接过去,递到御阶上。
他停在御阶下时,两只手还维持着捧东西的姿势,指头僵得很有礼数。馥兰从旁边瞥了他一眼,顾泽便默默把手放下,接着又怕放得太快失了规矩,手腕转得像在替一只看不见的碗找桌面。
皇帝解开布。
藏青布一层层展开,边角垂到案沿。几名近前的内侍屏息退开,连衣料拂过地面的声音都收得很轻。
十七页,字一页比一页工整。封皮上两个大字,墨已经干透,黑得发亮。
最上头那页的纸角,被这几日反复翻阅,揉出一点柔软的弧度。那两个字落在封皮中央,笔画不繁,墨色却沉得像能把人留住。
天下。
他看了那两个字好一阵,才翻开第一页。
殿里没有人出声。灯芯偶尔劈啪一响,像谁在轻轻翻页。
赵馥灵望着御阶上的奏议,袖口里的指尖微微发麻。那不是怕纸页上的字被读错,她更怕的是,这十七页从头到尾都被当成一叠纸看完,最后仍旧只剩纸。
***
皇帝读得很慢。
他每翻一页,纸张都在灯下泛起薄薄的光。左手的指节抵着唇边,右手捏住页角,动作不急,偶尔停在某一行字上。
他读的时候,左手还是抵在唇边,咳了两次,每次都是把话压在喉咙里,不让声音出来。读到第三页,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
近前侍立的内侍把眼睛垂得更低,连袖中握着的拂尘也不敢晃。那两声咳嗽很轻,却让殿里的空气都像被牵了一下。
“香凭。”
“是。”
“凭据的凭。”
“是。”她说,“儿臣原本写的是‘押’,七殿下说,朝廷里的人看到‘押’,会想到押解与押银子。”
郑君珩站在一旁,神情如常,衣袖垂得平整。可几名老臣听见“押银子”时,仍有人把下巴收紧了一点,显然也在心里替那个字添了几层麻烦。
皇帝的目光,越过她的肩,落在郑君珩身上,停了半息,又收回来。
那半息短得很,殿里却有好几个人同时垂下眼,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,就要被算进这场问话里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香凭之制,共五条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,“制香、售香者,可自愿具名领押。押条三样:蜡封,印记,押香一份。押主姓名、籍贯、印文,存于州县押册处。方子只存押主自家,不入官册。买香的人,持押条到衙门,可以请对印,对蜡,对香,三样相核,只能说与登册留样相符;不是官府替功效、无毒或来历未明的话作保。州县押册处,备比香盘,备验香瓶,设三人分记、交核、轮值,有异议另记,不靠两票压一票。”
她说得清楚,说到每一样凭据时,手指便在身侧轻轻点一下,仿佛把那几项次序也一并放到了众人眼前。顾泽站在后头,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走,走到最后,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数,赶忙把手藏进袖子里。
她停了停。
“第五条,押册不由知香院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知香院,最懂香。”她说,“最懂的人,最不能自己查自己。”
殿里有一名老臣把手里的笏板握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另有人抬起眼,又慢慢看回脚下的砖缝。
皇帝没有说话。
殿中的香气很淡,灯油燃烧的暖意浮在木香之上。赵馥灵不曾低头去看那些砖缝,她把目光留在御阶前,等着自己的话落稳。
“天下人要有一个地方可以查。”她说,“那个地方,不能是儿臣的院子。”
殿里的老臣们,有几个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交换得很快,快到只够一个眉峰稍动、另一个眼皮微抬。这些人平日上朝,怕是连咳嗽也要先算好时辰,生怕一声多了,就替旁人说了话。
***
“钱呢?”
这句话是皇帝问的。
问话落下,顾泽背脊一挺,馥兰却在后头微不可察地将袖口捋平。她早知道这两字一定会来,仍觉得它们比一整页帐目都沉。
他把奏议翻到最后几页,那里是朱墨两色的帐。
朱墨分列,行格整齐,旁边还有几处细小的勾记。那笔墨原是写给人核算的,如今摊在御前,竟像一张早已等着被点名的名单。
“这里旧算,一千零八十处各一名吏,年需一万六千二百两,已划去。”皇帝的指尖停在朱线旁,“改三人交核,每处每年三十五两,共三万七千八百两,器具、训练还另列。你要朝廷出?”
“是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请准馥兰,说一句。”
馥兰应声上前,顾泽在她身后把刚想伸出去的手,老老实实收回袖里。
顾泽这回记得御前不能跑,也不能把人推到御阶前。他退在原处,两只手规规矩矩垂着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小褙子,背挺得像一根尺,走到殿心,行礼,起身,神色平静得像要去收租。
她站定后,衣襟上的细带仍服服贴贴。顾泽偷瞄了一眼,像是想确认她的腰间有没有真的挂着一串帐簿,最后只看见自己鞋尖,便把头也低了下去。
“回陛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草民核过,作坊近一年出货,四万二千支。”馥兰说,“先前拿每份六两相乘,会得二十五万二千两。但出货记支,价记包,三两、九两的包法又不同。单位没对齐,这个乘数只能留作旧试算,不能报成已查实的骗款,更不能拿来定赔。”
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短。几名官员低头再看,这才看清朱线旁写着“未核”二字。
“新算每处三人,各十两,纸墨五两,共三十五两。”她说,“按一千零八十处,合三万七千八百两。这不是一口气全铺开的准支数,器具与教习还得核。先选几处试行,按实数再议。拿旧骗款除出十五倍的说法,也一并撤去。”
她停顿了一息。
她的视线扫过御阶前那片朱墨帐页。“若只挑最好听的数目,今日替押册省下一句话,明日反而叫它立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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