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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0、那艘大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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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腊月初三,上午,外海。

    海上过了两日,天色仍旧灰蓝,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点。船身被浪推着,时而抬起,时而沉下,甲板上的木板便跟着吱呀作响,像是整条船也熬得有些疲倦。

    第三天,苏木终于下了船头。

    不是他自己想下来。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,两日里虽按时吃睡,醒来却总往船头去;今早站久腿麻,膝盖一弯便往旁边歪,被顾泽和翠微一人一边架着,像抬一尊刚被请下神坛的神像,一路抬进舱里,放在铺上。

    顾泽一路小心地托着他的肩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慢些,慢些,这尊神像若摔了,首席可赔不起。”

    翠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手上没停,将苏木稳稳放下。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神像。”顾泽补充,“不是说苏木公子。”

    翠微替苏木拉好被子,平静地回了一句:“那你就少说两句,免得神像醒来先找你算帐。”

    顾泽立刻闭了嘴,连呼吸都收敛了几分。

    她将一只温过的水盏放到榻边,盏底碰上木几,发出轻轻一声。苏木的靴子还没脱,鞋底沾着细小的盐粒,落在床沿旁,像一圈不肯离开的白霜。

    他躺下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看着舱顶。

    “王妃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风是对的。”他说,“这几天的风,让我想起我们岛上的那一种,进冬以后,从北边来,吹到岛的时候,带着一点点咸和一点点甜。”

    “还没到岛呢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就是这个味。”苏木很固执,“我站在那里,是在确认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先在心里站稳了,才肯走出嘴边。她望着他被风晒得发红的鼻尖,没有急着接话。

    说完他就睡着了,嘴还张着,一只手还保持着半举的姿势,翠微轻轻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。

    那只手落下时,指尖仍微微蜷着,像还在替船头扶着什么。翠微把被角压好,确认他睡得踏实,才回身端起水盏。她走得极轻,连脚步都踩在船身晃动的节奏上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事情是陈老先发现的。

    他在舵楼上待了一整个上午,不停地回头。回头看一眼,又回头看一眼,像一个人走在夜路上,总觉得背后有东西。

    他回头的动作很有规律,先看左边,再看右边,最后盯着船尾。老水手们被他看得也忍不住跟着回头,起初还不知道看什么,后来便连舵楼下晾着的一条布巾都招来两次注目。

    有个水手扛着水桶经过,见陈老又转身,索性也跟着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陈老冷冷地瞥他:“你也看见了?”

    那水手想了想:“看见了,您转得挺勤。”

    那人随即被同伴拉走,水桶晃出一圈水,落在甲板上,像给这句话添了个不大恭敬的句点。

    “娘子。”中午,他终于开口,“您过来,看一眼。”

    她走上舵楼,顺着他的手往后看。

    舵楼上不宽,两侧堆着绳索和木箱,舵柄旁挂着一只旧铜铃,船一颠便轻轻相碰。她扶住舵楼的立柱,迎着风往北望去,海面在眼前铺开,远近都被日光磨得发白。

    北边的海面,淡灰色的一条线,天和水接在一起,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“再远一点。”

    她瞇起眼睛。

    她伸手遮住眉上那点光,让眼睛多留一会儿在海平在线。海水有些刺目,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一旁,又很快卷回来。

    有。

    很远很远的地方,海平在线,立着一小片白。不是浪花,浪花会动,会散。那一片白一直在那里,方方正正,像有人把一张纸立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是帆。

    而且是很大的帆。

    “大船。”陈老说,“今早近些时,我辨过三桅和季字旗,帆角补丁也像。如今拉远了,只看得见帆影,吃水与货重可说不准。”

    “是季常行的那一艘?”

    “出港前一天先走的那一艘。”陈老的声音沉沉的,“老夫亲眼看它出的港,在口外下的锚。”

    她想起码头上,那个人笑着说的那句话:

    在香屿,等王妃。

    那句话此刻仿佛也在海风里,跟着那片白一同立在远处。她的手指在立柱上收紧,木头被日头晒得微暖,掌心却有些凉。

    依陈老对那船的估量,若一味赶路,原可拉开得更远。只是快多少,还得看风浪、载货与操帆,不能光凭船大就算定。

    它在这里。

    在她身后,不近不远,刚好是人眼睛能看见、手却碰不到的距离。

    “它比我们快。”陈老说。

    “快多少?”

    “顺风时该快得多。”陈老伸出手,又收回去,“老夫没拿两船并跑量过,若说三倍也只是夸口。可它若想拉开,不必一上午都收放着帆。”

    “可它没有超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陈老把手放下去,“老夫从早上看到现在,它的帆收一点,放一点,收一点,放一点,一直跟我们差着一样远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那片远得像纸的帆,没有立刻开口。船上的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,收绳的、补网的、看舵的,动作都跟平常一样;只有陈老的目光,像一根绷紧的线,始终拴在北边。

    她心里慢慢沉下去一点。

    一艘本可拉远的船,却一直留在身后。她疑心它在等,却还不知道等什么。

    “掉头回广州?”她问。

    陈老摇头,摇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腊月的北风,”他说,“眼下顶风回去,得另算航程、航路与水米,不能只把舵转过来。大船也还在身后。先按原路往南,轮着盯它,若情势变了,再择近处能避的港。”

    说到水和米,舵楼下有人正把一捆干粮往舱里搬。麻绳打结处磨得起了毛,背着东西的水手走一步便晃一下,活像被那捆干粮牵着走。

    “眼下先往南?”

    “先照原定方向。”陈老看着前方,“目的是香屿,并不是往后都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“香屿”时,声音很平,却把接下来要看守的方向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看见陈老松开舵楼边的木栏,手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。风从他袖口灌进去,衣襟被吹得贴在身上,他却仍站得笔直,连肩都没有偏一下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风从北边来,远船也在那个方向。两者连成一线,仍不能把混过海面与自己这条船的气息,都算在远船头上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把脸转过去,迎着风,慢慢地,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冷意擦过鼻尖,喉咙微微一紧,肩头却松下来些;那一瞬的清冽,像冬日掀开门帘,让屋里闷了一夜的气息散开。她把呼吸放慢,任那股风停在鼻腔深处。

    干,凉。底下有一点点咸。

    再往下。

    桐油。

    像桐油的稠苦,不同于新桶那股木酸。但身旁木板与缆绳也有油料,这一口说不出来自哪条船,更闻不出熬过几遍。

    她的鼻翼轻轻动了一下,像在暗处摸索一条看不见的路。舵楼里铜铃又碰了一声,细细的声音被风带远,陈老没有转头,只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。

    还有潮咸的气息。

    新漆。

    最后,在所有味道的尽头,若有若无的,一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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