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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6、群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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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腊月初八,清晨,无名岛外。

    夜里的潮声一阵接着一阵,拍在船腹上,船身微微起伏,木板缝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响。甲板上的灯罩被风吹得轻晃,火光映着桅杆,忽明忽暗地走了一圈。

    那一片白,在初七夜里不见了。

    先是黄昏的时候,还在。天黑后,海上起了薄雾,北边那一小片白,越来越淡,像一滴水在纸上晕开。她在甲板上站到三更,先前偶尔夹在咸风里的油漆气,也淡了下去。海与自家船仍在,盐、木与缆绳的气味并没有跟着消失;她不能再凭风里这点差异,替远船定位置。

    她站得久了,脚底被甲板的寒意浸得发麻,便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。手里的披风拢紧了一些,指尖仍露在外头,冻得有些不听使唤。

    那片白退进黑暗里。

    看不见了,反倒让她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,鞋面沾着夜里落下的细雾,水珠聚在针脚旁,亮得像一小粒碎银。她忽然想,这船上若有人说自己看见了那片白,大概会被老鱼头先问一句,究竟看见的是白,还是没睡醒。

    “它走了。”老鱼头守夜,打着哈欠,很高兴。

    他把手里的灯往上提了提,灯焰在玻璃罩内晃了一下。那个哈欠打得十分尽责,仿佛方才那句话是顺便说的,真正要紧的事是把困意送到嘴外头去。

    “未必走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咦?”

    “也可能借雾超到前头。叫陈老留心,不能只看后面。”

    老鱼头愣了一下,顺着她的目光,慢慢转头,往前面看。

    前面,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。

    老鱼头眯起眼,盯着黑暗看了半晌,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灯。

    “我这盏灯照不到那么远。”他说,“不过照一照自己脚下,倒是很有把握。”

    她被逗得鼻尖一松,视线仍停在船头前方。老鱼头觉得自己说得有理,还把灯往甲板上照了一圈,像是打算替整艘船验明正身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海面上多了一个点。

    夜里为减速收小的帆上还带着露水,几名水手照令调帆,把湿冷的绳索逐一理顺。有人端着木碗走过,碗沿轻轻碰了栏杆,叮的一声,在早晨安静的海上显得格外清楚。

    不是浪,不是云,是一块浅绿色的东西,浮在水天交界的地方,像有人在蓝色的绸布上,点了一滴新墨。

    岛。

    她扶着栏杆,手心隔着袖口感到木头微凉。远处那点颜色小得很,却让人一看便知道它不属于海,也不属于天。

    陈老站在舵楼上,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站得稳,衣襟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,另一只手扣着舵楼边缘。船在浪上起伏,他的身形跟着微动,眼睛却始终朝着那个方向。

    “是那座岛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有井的那座?”

    “老夫上回路过,”陈老说,“井在岛的东边,一圈石头,水很清,海鸟都爱喝。”

    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又朝陈老看了一眼。他说起井时,目光没有离开岛影,像是在回想那口井,又像是在衡量它离船究竟还有多远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一句。

    她也没有问。

    因为岛越来越近,岛边的海湾也越来越清楚。海湾里,停着一艘三桅的大船,两层舱,吃水深,桅顶的旗在风里不动,像一面睡着了的旗。

    那艘船停得极稳,船身在水上几乎不见摇晃。晨光落在船舷,照出一条暗沉的边,远看便有一种不肯挪身的意思。

    船帆全落了。

    收拢的帆布露出一段白边,被麻绳束得整齐。远远望去仍很亮,看不清是否沾了污渍。

    那白色干净得叫人不舒服。她看了片刻,才发觉自己握着栏杆的手指不知何时收紧了,指节抵着木头,微微发白。

    “跟屁帆,”老鱼头小声说,“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旁边的水手却都听见了。有人望着那艘船,抿紧嘴唇;有人把手里的绳头绕了一圈,又绕一圈,像只要绕得足够整齐,眼前的事便能跟着整齐起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人笑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陈老从舵楼望下来时,晨光正照在他的肩头,把他的影子拉长,落在一截旧木板上。舵楼旁的木牌被风吹得轻碰墙面,发出短短的笃声。

    “娘子。”陈老交代过轮值水手,走下舵楼,站到她身边,“按原先含伙房的三升总帐,好水还作二十二天算。这两天蒸得、收得那点另记,还填不了缺口。”

    “到香屿,还要三十三天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很快,快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
    那几个数字在心里一碰,便排得清清楚楚,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隙。她随即抬手,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。

    陈老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差十一天。”他说,“老夫不想靠岸。”

    陈老说得平稳,语气没有责怪,也没有催促,只有一个老船长对水路的判断。她望着海面,海水在船边翻出细小的白沫,过了一会儿又被蓝色吞回去。

    “没有别的岛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陈老说,“再往南,四天,老夫没见过那里的水。”

    “这口井,若还出得了水,另有合用器物装,补得上这十一天?”

    “得先看过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船上的人各自忙着手边的事,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吆喝,随即又被海风吹散。她把披风的系带在指间绕了一下,感觉那截布带被潮气浸得柔软,像握着一条怎样也打不紧的绳。

    那艘船没有横挡水路,却停在眼下这处已知取水点。她心里那个尚未坐实的猜想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艘静静停着的大船,忽然想起,沙漠里有一种人,专门在绿洲边上等商队。不抢,不杀,只收水钱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从大船移向岛上的绿意,又落回海湾。也许对方等的,就是她不得不来问这口井。可人还没见,话还没听,不能先替对方把规矩编完。

    “先停在湾外,放小艇靠岸吧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娘子?”

    陈老的手在舵楼方向停了一下,没有追问。他将视线放到她脸上,等她把话说完。

    “去看看。”她说,“看过,才知道他要什么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小船放下去的时候,海湾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
    绳索沿着船舷缓缓放下,木船碰到水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咚。水手们把桨放进船底,等众人坐稳,才一齐动手。每一下划动都很轻,船头推开的水纹在身后散开,没多久便平了。

    她带了念儿、馥兰、翠微、顾泽,还有老鱼头在内六个水手,分乘两艇靠岸,带着空陶罐,先查井,再说装水。陈老留在船上,站在舵楼上,两只手撑在栏杆上,像一棵长在船头的老树。

    念儿坐在她旁边,两手放在膝上,盯着前方那片岸线。陶罐挨着水手的肩背,船一晃,罐口便轻轻碰到衣料,叩出一串细声。顾泽把自己身旁的罐子扶正了两次,受伤的拇指仍护着,动作格外小心,仿佛只要罐子摆正,他在船上的仪态也就能一并摆正。

    滩上很干净。

    白沙被晨光照得发亮,潮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。小船靠近岸边时,船头轻轻擦过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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