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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声响起来,飞鸟从她们头顶掠过,而她们,也从彼此的心上路过。

    那时,禾穗便会满足地闭上眼,觉得人间值得。

    有回,大家正在读明代以前的诗本,爱莎很激动地拉着禾穗说:“你们中国人,真的好懂浪漫。”

    爱莎之前在大学选修过中文课,本身也是中文爱好者,虽然口音有些别扭,但她在农场和弗雷德一起照顾牛羊时,身边总带着中国成语书。

    禾穗笑着看她: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你看,”爱莎的灰褐色眼睛亮亮的:“下雨,你们中国人叫‘滴星’,雨上的雨滴,像星星一样,一颗颗落下来,每滴雨水都带着光,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,脑子立马就有画面了,明明是雨,却让人想到漫天星河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说着,自己先陶醉起来,双手轻轻捧住脸,继续和她们分享::“还有,你们把雪叫作‘寒酥’,我听见这个词就觉得,冷冷的、凉凉的、酥酥的,好像天上掉下来的小点心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。”

    其他几个国外女孩都笑了。

    琼斯最近也在学中文,听到“点心”,立刻坐直了些:“天上可以掉点心啊,我记得有句中国的古话,叫‘天上掉点心’!”

    她说得无比认真。

    克里斯汀伸手敲了下她脑袋:“我们中国话叫,天上掉馅饼!”

    琼斯眨了眨眼,不太服气:“一定得是馅饼吗?不能是月饼,或者点心吗?”

    克里斯汀:“是馅饼,是叫人不要白日做梦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”琼斯还是想为月饼争取下,她挠了挠头:“月饼比馅饼更好吃呀!”

    大家又乐了。

    禾穗看着郁闷的琼斯:“反正,月饼也是有馅的嘛,马上快到中秋了,到时你就可以说,大家不用做月饼了,因为天上会掉月饼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。”

    禾穗握了握爱莎的手,把刚刚被月饼带跑的话题又轻轻牵回来:“还有哪些你觉得好听的中文词?”

    爱莎愣了愣,像是没想到禾穗还记得自己没说完的话,她翻了翻手边的小本子:“那可多啦!中国人把风叫作‘扶摇’,云叫‘纤凝’,山叫‘翠微’,海叫‘沧溟’,天叫‘碧落’,都太有意境了!”

    琼斯举手补充:“还有,太阳叫‘扶光’,月亮叫‘望舒’,茶叫‘不夜侯’,因为喝了会睡不着,酒叫‘忘忧君’,喝了能忘掉烦恼,”说完,她又有点不放心,眼巴巴看向禾穗:“我这次没记错吧?”

    “没记错。”禾穗摸摸她的头。

    琼斯立刻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爱莎低头看着诗本,“我觉得,中国人给东西取名字,不是给它一个编号,而是把所有东西都当作朋友来对待,好像一切都是有温度的,以前我的中文老师说,这叫‘雅称’,但我觉得,你们不是故意要雅,是你们看这个世界的角度,本来就是用诗人的眼睛在看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禾穗心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爱莎的声音还没停:“还有早上!你们中国人叫‘熹微’,熹是明亮的意思,微是细微,一点点明亮的光,微微地渗出来,不就是天将亮未亮的样子吗?我学了中文后,每天早上看到天边的光,就会想到这个词,觉得那个时刻,特别特别珍贵。”

    琼斯也兴奋起来:“还有斗篷,你们叫‘披风’,把风披在身上,好帅啊!我最近读到‘校尉羽书飞瀚海,单于猎火照狼山’,还有,‘金鞭拂雪飞,玉勒走霜蹄’,想想那个画面,将军驰骋战马,御风而行,多壮烈!还有武侠小说里的侠客,潇洒纵横天下,好像披风在你们那里,不仅是个物件,还是种豪言壮语!”

    “颜色也是!”爱莎接话,“你们形容颜色吧,不像我们就会说,‘浅蓝’、‘深红’,你们叫‘豆蔻’,‘靛青’,‘流光’,‘珠玉‘、’赤霞’。还有‘哑光’,光好像不会说话了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,连光在你们眼里,都像是有性格、有情绪的人。”

    几个外国女孩越说越激动,克里斯汀忽然问爱莎:“你还记得我借给你的那本中国地理书吗?”

    “记得记得!”爱莎剥了颗花生,“中国有个地方叫连云港,我当时脑就想,海港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,不就是天堂吗?好美啊!还有风陵渡,攀枝花、即墨、栖霞、蓬莱……每个地名,简直就是一幅画!”

    禾穗随即诵起少陵野老的诗,“蓬莱宫阙对南山,承露金茎霄汉间,确实好美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你们中国人明白了什么,叫‘知道’,”爱莎继续说,“知悉了其中的道理,就叫知道,夸人气质好,叫‘夺目’,不是单夸她好看,是你的存在本身,就能夺取别人的目光,还有‘耀眼’,不是故意抢眼,是你站在那儿,光就落到你的身上,你们中国人真是太浪漫了!”

    今天,禾穗是第二次从爱莎的口中听到“浪漫”这个词。

    从爱莎开始分享的那刻起,她的内心就一直受到激荡,不是简单的被认可,而是一种深深的震颤。

    中文真的很美,日月星辰很美,待人接物的用语很美,连地方的俚语、方言,和城市的命名,都很美。

    可好像,正是因为自己是中国人,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表达里,已经司空见惯,变得习以为常,而当爱莎、琼斯和那些外国朋友在由衷感叹中文遣词造句有多美时,她才像第一次那样,重新审视自己的母语。

    那个每天不加思考、脱口而出,习以为常的母语,原来在第一次接触中文的人眼里,是那么美,那么浪漫。

    她想起自己上网时,看到满屏的“emo”、“yyds”、“绝绝子”。

    她也用过这些词,因为它们流行、快捷、年轻人都懂,可当我们国人自己,不再说“难过”,而是说“emo”,不再说“绝色”,而是“yyds”,那些词语本身携带的情感温度和画面感,是不是也在悄悄地流失?

    “我有时候觉得……”禾穗开口,声音有些愧疚,“我们好像把很多好东西,弄丢了。”

    福笙也有同样的感触:“我今天也发现,原来我们生活里,藏着这么多诗意和美的表达,但现在的人却不屑于那些美,我们把母语里最珍贵的东西拱手让给了‘习惯’,然后去迷恋别人语言的缩略词,就像”福笙打了个比方:“就像一个小孩,把家里祖传的瓷器放角落里积灰,跑去跟邻居借塑料碗盛饭。”

    这个比喻很恰当,禾穗赞同她:可能就是因为那些词太熟悉了,珍宝天天放在手边,却当成了寻常物件,也许我们的忽视,恰恰是它们太近了,近到我们忘了,它们也需要被重新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就像空气?”克里斯汀问。

    “就像空气。”福笙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啦,给你们每人一个好东西。”爱莎说着,往她们每人手里搁了枚花生。

    禾穗瞧了瞧:“怎么批解?”

    “不觉得它很美嘛?”爱莎眨了下眼睛,“花生,花生,花落进土里,花没有消失,而是生出了果实,落花生,这个名字,本身就是一首诗啊!”

    “这么一说,我还想到个词,‘告别’。”克里斯汀说,“告,是告诉,别,是分别,告诉对方,我要和你分开了,不是转身离开,而是要先说了再走,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仪式,不是所有的离开都配叫告别,只有认真说过再见的离开,才算告别。”

    院子忽然只剩风声。风吹过樟树,几片叶子落在木桌上,禾穗摇摇头:“真是惭愧,你们才是中文老师。”

    福笙也想到了个很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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