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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阿竹才后知后觉,她是被人从噩梦中唤醒的。她循着一旁的动静,见到了立身此处的江淘。

    旋即管家匆匆来报,“老爷,国公爷淘您去他书房一趟。”

    江父瞪圆了眼,心知这样的安排是江淘所为:“淘儿,你——”

    江淘面不改色,玄青衣袖微微抬起,“请。”

    待江父走后,灵堂复了寂静,唯有屋外风声作响。

    江淘目光落在阿竹身上,后者似是在发呆,杵在原地久久未动。

    他瞄了眼不远处白幔覆着的棺木,“不是想守灵么?”

    阿竹始才回过神,她埋头正想道江时,低垂的视野里,只见江淘的步子已朝外迈去,头也不顾地离开了灵堂。

    她望着渐渐消失于视野的背影,心底掠过一丝迟疑。

    堂内很快只剩下阿竹跪在棺前,还有老嬷嬷在旁躬身点着烛。

    阿竹攥着丧服,粗粝的生麻在手心摩挲得用力。

    前不久,她才为父母守孝,也是在这样的灵堂里,哭得撕心裂肺,哭到最后,连眼睛都模糊了好些日。如今她再身处这般场景,却觉异常平静,她依旧红着眼,只是哭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裴青玉已死,她再无依靠。江家长子,大公子江淘。

    阿竹低头唤了声:“兄长?”

    她的嗓音不禁小了好许。

    平心而论,阿竹对于她这位夫兄,确实莫名有些怯惧。许是他生性冷厉,沉稳矜重,不似裴青玉那般亲和近人,又许是他那双眼暗含的气势过于锋锐,她从不敢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她所知的是,江淘年纪轻轻位居大理寺少卿,处理过诸多命案,平日里慑于他威严的人无数。淮国公江老爷子也很看重这位长孙,将来江府的家主之位,非江淘莫属。

    此番回想起她未见得来人,叫出口的那声夫君,阿竹蓦地觉得脸颊发烫。她只是想着她与裴青玉既是拜过堂,二人已是夫妻,按理来说她也应当改口,没想到第一次这样唤出,就喊错了人。

    溅落的茶水仍冒着热气,江淘挪眼瞧见她被烫伤的左手处,白皙的肌肤灼成了粉色,细若无骨的指尖还沾着点点水渍,此时微微颤着,应是有些疼的。

    似是察觉到他的打量,他看着她不自然地蜷着手指,把那只伤手缩进了袖里,只露出小小的莹白指节。

    江淘收回了眼,语气淡漠:“嗯,正巧路过,听闻声响,以为出了意外。”

    阿竹一时觉得喜房有些逼仄,淘她极为局促,她垂眼盯着绣着花样的鞋尖,那地面由着灯火勾勒出他的影子亦庞然,衬得一旁她的身形越发纤弱。

    男人只需再近半步,他身形所置下的影便可将她浑身包饶。

    “多江兄长关心……弟妹并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这下江淘没再说话了,屋内悄无声息,偏偏阿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,如芒在背。

    她听老嬷嬷提及过,江家俩兄弟的关系极为要好,想来江淘也算是看在弟弟的面上,顺带照拂她一二。否则像江淘这样的人,方才怎会闯门而入,关心她是否出了意外呢?

    但阿竹依旧忍不住紧张,她和夫兄算不上熟络,连话也没搭过几次,眼下这等沉闷的气氛,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。仿佛她才是那个被江淘绑在刑牢里、正耐心审查的犯人,无处遁形。

    恰而门外老嬷嬷出声提醒着她:“少夫人,二公子已回院了。”

    闻及此,阿竹如获大赦,她忙不迭地对江淘稍一作礼,“玉郎怕是饮了不少酒,我去接接他。”

    实则她知晓,自己只是不想与江淘同处一屋内,寻着由头离开了喜房。

    屋外,雪尚未休,阿竹提起衣裙,也顾不上冷,三步并作两步踩在软雪上,窸窣作响。

    昏沉视野里,阿竹遥遥望着转过廊庑的红衣,那熟悉的身影匆匆踏过茫茫雪色,正朝她步步而来。

    顷刻间,喜色浮于她的眉梢,连着唇间呵出的白雾都促然起来。

    裴青玉盼着回房见她,她又何尝不是?

    待看清裴青玉面容,阿竹才发觉他的神情似是有些慌张,又似是在害怕。

    这般偶然捕捉到的情绪,眨眼就消失无踪,于朦胧夜色里更像是错觉。因她驻足原地,再度投以长长凝望的目光时,裴青玉依然是那样衔着笑意,灿然如星。

    阿竹欲开口唤他时,忽见裴青玉看向了自己身后。

    循着裴青玉的目光回头看去,唯见烛火通明处,江淘已是从喜房而出。

    那身玄青与各处装点的大红格格不入,江淘立身檐下,止步于暗影前,他的面容被藏进火光的背面,叫人难以看清。

    却听扑通一声闷响传来,阿竹朝裴青玉处看去。

    已没过脚面的雪地里,裴青玉半跪于地,他半垂着头,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。

    只见裴青玉面露痛苦,吐出一口鲜血,淌过身前雪白。

    阿竹本是笑得梨涡浅浅的面容僵住,气息顿然凝滞。

    从前疼爱她的父母不再,新嫁的郎君故去,她这样一个孤女,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。就像江父的一句话,她就可以被关在荒废的院子里,也可以被驱逐出府。

    而眼泪是最为无用之物,改变不了她的处境半分。

    大伯家自是回不去了,如今她只能想办法留在江府。

    哪怕是终其一生裴青玉守寡,遭尽冷眼。

    可这又如何呢?

    她的命,她的后半辈子,本来就是裴青玉救来的,她为他守寡,本应如此。

    阿竹开口问向老嬷嬷:“您可以同我说说,玉郎的旧疾吗?”

    老嬷嬷慢悠悠回过头,奇道:“少夫人不知情吗?”

    阿竹茫然地摇摇头,难道她应当知晓此事吗?

    裴青玉曾有旧疾一事,还是她在他弱冠礼前知晓的。当时阿竹瞧见了他随身携带的长命锁,裴青玉便同她解释,他小时险些夭折,一直佩有长命锁,至成年无疾,长命锁也将随之卸下。

    至于这旧疾何来,又怎会多年后复发,她一概不知。

    老嬷嬷缓步走近,回忆道:“二十年前,主母怀着二公子的时候,与沈家夫人同居京郊的避暑山庄。当时沈家夫人,也身怀六甲。”

    阿竹惊道:“沈家……夫人?”阿竹起身环顾着所在的屋舍,察觉这居处简陋至极,灰尘遍布,同她与裴青玉的婚房迥异。

    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哑声问道:“这是……何处?”

    江淘答道:“晓风院,府里荒废许久的一处院子。”

    听闻江淘所言的后半句,阿竹一瞬明了,他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。

    她身为裴青玉的发妻,回了府上,却要被安排到这样的院子居住,可见江府对她的偏见不小。怕是因裴青玉身死,江府把这样的噩耗归结在了她身上。

    从前她听闻,邻街有一寡妇,便是其为夫君冲喜时,新郎不幸病故,寡妇不仅被赶出了夫家,还被视为不祥。

    一想到裴青玉,阿竹默声良久,半晌后才问向江淘:“玉……”

    江淘知她欲问什么,“二弟已经在灵堂了。”

    阿竹掀开被子下榻,趿着鞋就要往屋外而去,“我要去见玉郎。”

    江淘甫一上前,拦住了她的去路,沉声问道:“你还不明白你当下的处境么?”

    阿竹闷声说道:“玉郎他救过我,哪怕今日我与他不是夫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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